这位素来用兵若执棋的儒将,此刻胸中苦涩难以言喻,这是自他任孙吴大督以来第一次如此吃瘪,明明他已探得清楚,算得清楚,腹有庙算之胜,不该如此。
却已如此。
他已隐约望见朱然船队出现在大江尽头,如此,步卒大概也已至汉军东营数里外,但凡蜀军营内生乱,举足无措不过一时三刻,朱然水步两军便能杀至蜀人侧后。
非止如此,还能再分一部船队将蜀人中洲万人拖住。
此策、此战若能竟功,便是不能再现夷陵之战大败蜀军之状,亦能使得蜀人悻悻退回枝江、夷陵,不敢再于此窥伺江陵。
“蜀主——果真在营中么?”这位外谦内傲的江东柱石低声自问,旋即抬首凝望初升之日,久之又问:“此真天意乎?”
不应该有变量。
为了保密,甚至连留赞、孙奂都不知朱然会而来,朱然那边,必也保密如此,不可能给任何人向蜀军通风报信的机会。
蜀人本已惰怠,本该无备。
陆逊闭上眼,江风自东南吹来。
深吸一口,尽是腥风血雾。
咀嚼着这口血气,这位向来谋定后动腹有庙算之胜的儒将,脑中飞速权衡着每一个决择的后果。
救?还能如何救?
城中最后的机动兵力已由留赞带出城去,难道倾巢而出,与赵云在江城城外这片平原上决战?
江陵失则荆州失。
荆州失则交州失。
只待夏口一失,处于大江下流的吴国便唯馀等死一途了,至于什么时候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上大将军!”骆秀声音已近乎于哭,他指着南方,“孙杨威阵型越来越小了!”
陆逊睁眼,只见孙奂本阵在数倍汉军的围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再有一刻钟,便连留赞本部都要被蜀军尽数围住。
不能再等了。
陆逊嘴唇抿成一条比须发还要苍白的线,所有侥幸、所有尤豫,在这一刻彻底斩断。
他是上大将军。
他是吴国大督。
他须为大局负责。
“鸣金。”他声音颓唐,其中决断却不容置疑。
“上大将军!”贺达、骆秀等人几乎同时惊呼。
“鸣金收兵!”陆逊重复,语气斩钉截铁,“尔等出城接应留赞、张梁、吴硕所部,即刻撤回城寨!违令者斩!”
“铛铛铛!”
清脆急促的金钲之声,陡然自江陵城头响起,穿透战场上所有喊杀与鼓噪,清淅地传出数里之地,传入所有吴军士卒耳中。
终于艰难做下决断,欲救出孙奂再齐齐突围撤回江陵的留赞,正准备再次组织冲锋。
此刻闻得清越的金钲之声传来,所有动作俱是一僵,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江陵。
清越攸远的金钲之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
“为何鸣金?!为何鸣金?!”这位大吴平西目眦尽裂,须发倒张,朝着城头方向嘶声大吼,形色声音俱如困兽,“孙杨威尚在苦战!我等尚可一战!”
他身旁亲兵也都愣住,前进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脸上同样写满茫然与不甘。
他们拼死冲杀到此处,眼看已与孙奂后部接上,突围虽然艰难,却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将军!是收兵号令——”一名亲兵颤声出言。
留赞猛地将视线从江陵抽回,扭身南顾,布满血丝的苍眸,死死盯住南方那片仍在奋战的孤军。
他已能望见孙奂将旗。
一种巨大的悲痛与无力,瞬间将他包围。
理智告诉他,陆逊的决择是此刻最正确的决定,可情感上却终究无法接受就这般弃大将而走。
心中苦痛不能自已,他发出震得周遭部曲双耳欲聋的咆哮,手中大刀狠狠劈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恰恰复住了他一只右眼。
“结阵!转向!撤回城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道军令,字字带血,宣判了孙奂残部的命运。
吴军士卒闻令,有人不甘,但更多的人心中终于一松,原本向前挤压的阵型开始为之一顿,留赞亲率前锋为大军殿后,大军开始向洞开的江陵南门撤退。
汉军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麋威所率汉军虎骑如嗅到血腥的猛虎群狼,立刻加强攻势,且不再满足于袭扰,而是趁着江陵出援的吴军未至,分成数股直接切入闻金而退的留赞后军,扩大杀伤。
关兴眼看江陵城中出援,又见留赞部已闻金北还,心下便道,除非不惜死伤,否则今日绝难将这支吴军留下。
归师勿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