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此番东来目的已经达到,赏抚已行,军心已稳,江陵已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夺下江陵的机会还未丧失。
刘禅深吸一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位柱石镇将身上扫过,须臾后声色动容:「二卿所言,朕受教了。
「朕过两日便启程,先回秭归。
「江陵前线一应军务,便由子龙将军全权节制,叔至将军辅之。
「如何调整防务,调动兵马,二卿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目光更温和了些:「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二将并声。
刘禅当即离席前趋,行至两位老将军席前,两位老将军见状赶忙避席躬身,而刘禅则一左一右,将两位老将军两只苍道大手郑重执起,最后合于一处,三人四手相抱。
「疆土得失,尚有来回。
「柱石栋梁,折之难再。
「事若不济,江陵可以不要,便是夷陵亦能失之,然朕的车骑将军与朕的后将军,须得须尾无虞,可能应许朕乎?」
话音落下。
赵、陈两名老将俱是一震,忽忆起彼时为曹魏所追,避难江夏,先帝亦是这般合抱住三人之手,君臣三人俱是壮年。
须臾,两位老将一齐深深拜下,以头抢地,再擡头时,赵、陈二将粗粝颤抖之声合于一处,铿锵如铁,掷地有声:「陛下厚恩如此,臣万死难报!唯竭此残躯,肝脑涂地,以卫社稷,不负陛下之托!」
次日。
郑泉离开汉军大营。
江风已带了深秋微寒,吹散了他最后几分残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沉重。
他没有乘坐来时的车驾,只让从人牵着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岸缓行。
耳畔仍还回响着那位年轻汉帝斩钉截铁之语。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每一个字都宛若巨石,砸在他身心之上,砸得他难以喘息,又砸得他心上一弦崩摧。
他忽地想起临行前,武昌宫中孙权憔悴之躯,恼怒之容,而片刻后却又惊忆起自己在猎苑西殿的心惊胆战与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汉天子调笑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干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于是季汉夷陵大败后,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后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后出使季汉的张温。
彼时张温聘汉东归,季汉百官皆往饯行,集于都门,唯秦必未往,诸葛亮遣使促之。
张温问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学士也。」
及秦宓至,温问:「君学乎?」
必曰:「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
温复问曰:「天有头乎?」
宓曰:「有之。」
温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其后,张温又追问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类的问题,想以此来揶揄天命非季汉所有。
双方答问如响,应声而出,片刻喘息也无,最后,张温问:「天有姓乎?」
必曰:「有。」
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