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暖,饱蘸上浓墨,在空中略停顿一瞬后,下了笔。
写下“春韶介祉,与民更始"八个字。
这是他作为帝王的祈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却也存了私心。陈续宗垂眼看向未干的墨迹许久,想起每年大年初一,朝中大臣递贺表,也是说“与民更始”,意思是说,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长子诞生的头几年里,很多时候他都在想,此生当真是圆满了。当时的他犹处于巨大的满足和不敢置信之中,觉得眼下拥有的一切便是圆满。可时日一久,再大的满足也会被时间冲刷得所剩无几,让人重新变得不满足于现状。
长子的诞生的确让他的人生无限趋近圆满,却始终算不得是真正的圆满。这些年,她相较从前毫无改变也不是,但离他想要的还差得远。陈续宗很难不去在意人生中最后一点缺憾,去奢求这最后一处的圆满。她那么会爱人,能不能也来爱一爱他,哪怕是一丝,一毫?宣武十六年。
这一年的承琪六岁,宝华十七岁。便是在皇家,父母再如何舍不得女儿出嫁,公主的婚事也必须得提上议程了。
陈续宗心中其实并无绝对合宜的人选。以他自己的标准,他不认为世上有任何人配得上宝华,即便宝华打小在外便有着骄纵跋扈的名声。他和江葭私下里都问过宝华的意愿。
问话前,陈续宗先说了较为偏好的人选。宝华的意愿,他会参考,却绝无可能起决定作用。
他说了两个人,一个是一等英国公长子,一个是定西将军之子。唯独没提他几年前最看重的达尔罕亲王次子,多尔济。宝华听罢久久抿唇不语。
“父皇要把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去过不幸福的人生吗?”陈续宗垂了眼,没再看她,把盏盖压回杯沿,平声问:“有心仪的人?”
见她没言语,陈续宗慢慢道:“这二人皆是在宫中教养长大的,人老实,且知根知底。”
宝华忍不住问:“多尔济就不知根知底吗?”“为什么喜欢他?"父皇的视线沉沉压过来,宝华瞬间感觉呼吸一滞,好似所有的想法都在这般锐利的审视之下无处遁形。她把眼神往自己鞋面上缩:“他对我好。”“一个人莫名其妙对你好,凭什么呢?是否是有所图呢?”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一贯是柔软温和的,眼下却难掩尖锐锋芒及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宝华匆忙回头望,见是母后从殿外走进来了,屈膝轻蹲了个福,唤了声“母后”。
宫人替她撩起珠帘,江葭走了进来,同暖榻上的人对视一眼,转身坐在他身侧位置。
陈续宗目光始终追随她而动,待她落了座,抬手指了指她的方向,对宝华说:“你母后方才那话说的在理。”
宝华并不质疑对方的真心:“我是公主,对我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声音小了点,又说:“再者,那十余人里,也就属多尔济长得最好看了。”当然,想要那人做她的驸马还有旁的缘故,宝华没说,更不能说。暖榻上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未免太任性了些。陈续宗哼笑了声:“别说皇家,便说是寻常人家,选夫择婿若是光看相貌,婚姻大事岂不就成了儿戏。”
听到这话,宝华便有些不服气了,看向一旁母后:“父皇自己眼高于顶,稍有姿色的寻常女子都入不了您的眼,就只喜欢母后这般长得极为出众好看的,到了女儿这,怎么就成了儿戏?”此话一出,陈续宗属实是被噎了个够呛。
最后还是江葭开了口,耐心劝导:“宝华,一个人的相貌固然重要,可再好看的皮囊终究也有老去的一天。你是公主,婚嫁之事不可任性。想要完完全全地认清一个人,本就需要时间,你和多尔济不过是见了寥寥几回面,相处的时间也没有过什么,如何确定他便是良人?若是性情与你不和,亦或是将来某一日背叛了你,这样的人,当真能给你带来幸福吗?”“若是背叛我,"宝华眼神有一瞬不自然,很快转为狠厉果决,毫不犹豫说道,“那我就杀了他。”
江葭眸色微震。
陈续宗倒是依然平静,哂了一句,说她太过幼稚。宝华感到委屈:“父皇,在您眼里,我永远都是孩子。不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只能得到天真、幼稚的评价。可父皇,我十七岁了,不再是个孩子,也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也想自己做一回主。”“父皇,母后,女儿其实从未求过什么,亦或真正地争取到什么,唯有这次,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仅此而已。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她这话说得实在诚恳,做父母的最后虽还是没有松口允诺她什么,态度上却隐约有所松动。
宝华走后,江葭问他:“联姻……不是未曾动摇过的国策吗?”陈续宗轻嗤一声:“真要论起国策,这皇位永远都轮不到我来坐。”“本就只有绝顶废物的君主,才需要嫁女儿来守江山。何况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还守什么国策。”
“至于多尔济,"陈续宗半抬眼皮,口吻不复方才的随性不羁,“其实我一直都在留意此人,看着倒的确是个老实本分的,但这些年看下来,他并非驸马的合宜人选。”
有时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便是不曾发现对方的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