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2 / 6)

栖金帐 岁薏 5126 字 1个月前

再去了,又想起江渝上回入宫的情景,劝阻的话终是尽数堵在了喉咙里。那是一个天光即将敛尽的日暮时分,玉兰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他笑着和她说:“过去被圈禁的日子里,其实我一直都在想,也想明白了许多。昔年便是卖命,我也不全然是为了他的知遇之恩而卖命,还有家国,还有亿万的子民。阿姐,你是知道的,我儿时的梦想便是如此,哪怕战死沙场也是求仁得仁,还望阿姐成全。”

最后一句话打脑海里一过,江葭难免感到一阵心惊,重新抬眼看他:“不知为何,自打知道你要动身前往西北边地之后,我心底总是感到不踏实。”

江渝笑了笑,宽慰她:“想来是阿姐近来思虑过重才会作此想法。当年征伐北襄的数十亲兵此番也随我同行,他们跟了我十年有余,阿姐放宽心便是。”这个江葭是知道的,因为亲兵中有不少人正是昔年祖母拨给他的,忠心耿耿自是不必多说。

可他劝她放心,她又如何做得到呢。战场是什么地方,哪有自己家人出征还能放宽心的。

她勉强笑笑,说:“阿渝,我只有你一个弟弟,你定要多保重。”许是姐弟二人皆意识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他们这日说得最多的还是“保重”二字。

江渝自是应下。

又是一个日暮时分,内务府遣来接引的人已经到了宫门外,江渝起身拜别姐姐,说的还是“保重”二字。

目光略过一旁太子时,不由多停留了瞬。太子肖父,如今稍长开了些,由那鼻梁走势,不难看出将来深邃的面部轮廓,活脱脱和那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前见到这个孩子时,江渝心底总是感到颇多复杂情绪,如今倒是释然了许多,放缓声音道:

“太子与公主也要多多保重,下回臣入宫时,再给二位殿下带宫外的新鲜玩意儿。”

承琪自是比谁都高兴,兴奋应下。一旁宝华则轻轻蹲身,行了个万福礼,天家贵女的仪态已于举手投足间修炼得滴水不漏。江渝唯恐再牵惹情绪,狠心低下头,对阿姐说:“别送了,就到这儿吧。风大,仔细着了凉。”

江葭没有再送。只看着他跨出了坤宁宫的宫门,迎风翻飞的袍摆也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想今儿这风还真是大啊,竟吹迷了她的眼。承琪不懂大人的所思所想,却要学着大人说话,眼见舅舅要出宫了,奶声奶气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舅父保重。”小小的人儿哪里知道,简单的四个字就把他母后的泪逼了回去。感受到母后轻抚了抚自己脑袋,承琪仰起头来,对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坤宁宫外,江渝走出宫门没多远,就看见浩荡的仪仗静静停在不远处,步子略顿了瞬,走上前行礼。

即便他今日入宫只是为了同姐姐道别,宫道上遇到了圣上,两个人先谈的也是国事。家国大事永远重于个人恩怨,是这对君臣间长久以来的默契。陈续宗问过他对西北边地养兵、用兵的看法,没说什么,从步撵上走下来,摆手示意阿武随内务府的人一同送他出宫。“陛下。"江渝突然喊住他。

陈续宗顿下脚步,侧身看了他一眼。

“臣如今别无所求,只愿陛下能在往后余生对姐姐好一点。”为了自己的姐姐,江渝不介意在他面前称臣,更不介意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到尘埃里。

“你多虑了。"陈续宗淡道。

说完已经迈开了步子。

方才那话似是没在听的人那处掀起多大波澜,然而,人已经走远了,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听见的"余生”一词。

虽习惯性地没有将喜怒展露在面上,不妨碍着他喜欢这个词,喜欢他和她之间有着漫长无边的余生。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坤宁宫的宫门外。宫人瞧见他走到了面前,忙要进去通传,被御前的人上前拦了下来。陈续宗站在宫门外,静静望向花树下的清窈身影。正是夕阳即将沉尽的时候,漫天霞光普照大地。她站在玉兰花树下,专注教着宝华插花,承琪则围着母后和皇姐,在庭院内四处疯跑。幼子的笑闹声其实一直都很吵,且具石破天惊般的穿透力,庭院内侍立的宫人也不在少数。可眼下,他的目光越过喧扰声响与纷杂人群,只看得见她一人承琪突然跑到了她面前,和她说话,她似是没听清,将耳旁碎发往后挽,身子俯低了些,低声问了句什么。承琪把话又说一遍,这回她听清楚了,略有悦怔后缓缓直起了身。

她捧着玉兰花束,似有所感地回头望。微风恰在此刻荡开花枝,细碎的金屑光斑自交错的枝桠间筛落下来,就这样温柔地落了她一身。她耳边的碎发也被夕阳余晖烘着,在日暮的晚风里轻盈舞动。一瞬间,万籁俱寂。

陈续宗只觉得,岁月当真待她分外慈悲,这么多年过去,从不曾在她面上落下分毫风霜。每每回望,仍是当年皎月般不染尘埃的模样,一如初见时候的牵人心魄。

便是习惯了每日处理过政务后走到她宫里,此刻听着幼子的笑闹声,看见她就鲜活地站在不远处,陈续宗犹觉眼前的一切圆满得有些不真实。他很难不贪婪地愿时光慢些,再慢些,最好是长长久久地如此刻圆满。宣武十四年的大年初一,养心殿明窗前,他依惯例开笔书吉语。御笔自古铜八趾吉祥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