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我万佛寺立寺千年,历经七朝更迭、三度法难,何曾惧过什么灾祸?!”他猛地俯身,一把揪起尚心的衣领,将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强行掰向自己,一字一顿,声如铜钟:“说!现在、立刻!有赵公公在此,朝廷法度在此,你怕什么?!”
尚心被揪着衣领,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的目光,在悲尘那张雷霆震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转向了高坐于舞台之上的那个人。
他抬起手,笔直地指向了赵保。
“因为”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淅地传入众人之耳:
“盗走圣舍利的人,就是赵公公。”
“是他亲口对小僧说,镇国公牧苍龙久蓄逆谋,若再得其圣舍利相助,武功大成,则朝廷危矣,社稷危矣,皇上危矣!”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剧烈喘息着,却倔强地不肯放下那只指向赵保的手:“小僧曾小僧所为,乃是为国除奸,为君分忧!小僧无罪!”
哗!!!
满楼哗然,如同滚油锅中泼入冰水,瞬间炸裂!
那些原本禁若寒蝉的权贵宾客们,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与隐秘的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
一道道目光,惊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审视的如同无数支利箭,在赵保与尚心之间来回穿梭。
赵保盗取圣舍利,是为了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
而阻止牧苍龙武功精进,是为了皇上?
这背后的意味,太深,太黑,太烫手。
没有人敢说破,但每个人都已在心中勾勒出了那幅禁忌的画面一
深宫中阴郁的帝王,忌惮着北方手握重兵的庞然巨兽;而帝王脚下最忠诚、最疯癫的恶犬,正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为主人撕咬那巨兽的脚踵
悲尘的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刷了石灰的墙壁。
他猛地松开尚心的衣领,仿佛那是一件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赵公公在此,你怕什么”,此刻听来,竟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他怕的,正是这位“赵公公”。
苏俊一言不发,他垂着眼帘,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微微颤斗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的事实。
赵保依然端坐于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尚心,没有看悲尘,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垂着眼帘,望着自己搁在扶手上、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
“谁指使你的?”
那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单纯的、仿佛确认一件已成定局之事的询问。
尚心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浓烈的“委屈”与“悲愤”:
“公公!您您怎能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发出控诉:
“小僧已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您现在是要过河拆桥,是要抛弃小僧了吗?”赵保终于抬起眼帘。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污蔑本官。”
他淡淡地说:
“凭你一张嘴,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还陷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你,想清楚了?”
凌迟。
这两个字,足够令人胆寒。
可尚心却猛地挺直腰杆,那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小僧小僧并非只有一张嘴!”
“小僧有人证!”
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猛地射向了一直静立赵保身侧的何霜:
“当时密谋的,除了小僧与赵公公,何霜姑娘也在场!”
“她亲耳听见赵公公许给小僧的好处!她可以替小僧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齐刷刷地转向了何霜。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同情,有冷漠的算计,也有一丝嗜血般的兴奋一一好戏来了,这出戏终于要进入最高潮。
何霜静静地立在赵保身侧,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包围的纤弱白莲。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压在她低垂的脖颈,压在她微微颤斗的睫毛上。
她能感觉到老鸨那看似平静、实则如毒蛇吐信般阴冷刺骨的视线,能感觉到尚心那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疯狂凝视,能感觉到满楼宾客那混合着猎奇、怜悯与冷漠的观望。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侧那个被无数人恐惧、被无数人痛恨、此刻却出奇沉默的年轻权宦,他那同样落在自己身上的、复杂到无法言喻的目光。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按照计划说出一切,今夜这出戏,就将按照剧本完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