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虫放在他们中间。
臣兹的手被绳子绑着,已经僵硬了,掰不开。
梁进就用沙子把那只手埋起来,让小虫靠在他肩头。
这样一家三口便不会分开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一旁坐下,解下背上的三弦琴,调起音来。
黑袍老者见状,饶有兴趣:
“他是什么人?”
一个能在两大高手即将厮杀时还敢闯入战场的人,不是有底气,便是没脑子。
这年轻人既不象有底气的样子,也不象没脑子的样子,倒是让老者有些好奇了。
帛遗腹回答:
“他是一个行吟者。”
“这是我们两个的事,跟他无关。”
黑袍老者依然看着梁进,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好象要弹唱?”
“我倒是想要听听,他这个时候会弹出怎样的曲?”
说完,他笑了。
他身边的那些骑手也跟着一起大笑。
笑声粗野,在沙丘间回荡,惊起几只停在废墟上的乌鸦。
只有帛遗腹眉头微皱。
他始终搞不明白,梁进想干什么。
这个时候弹唱,是疯了,还是怕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梁进已经调好了琴。
他拨了一下琴弦,琴声沙哑,在风里颤了颤,象一声叹息。
他看了看臣兹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广袤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象是要杀人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口中唱道:
“西漠风沙卷寒日,荒城野戍人烟寂。
昔有小吏掌行粮,薄名自署收粮郎。
郎本寒门布衣客,不忍苛政伤阡陌,
奈何军符星火急,镇西侯欲拒边敌。
羽书昨夜过流沙,西漠六地尽征禾,
老稚流离田亩废,侯家金甲照山阿。
道逢羸母携稚子,破褐遮身面如纸,
膝下唯有半囊粟,欲留朝夕哺幼子。
吏呼催逼声何厉,军法如山难回避,
夺粮一去空庭冷,母子相扶泣荒垒。
去后风沙掩旧扉,不闻啼声闻饿鬼,
母僵子卧草莱间,白骨零乱无人埋。
小吏归舍心如割,夜对残灯泪暗落,
自问何颜食君禄,逼死孤贫罪莫赎。
掷却公牒弃官袍,只身逃向莎兰皋”
梁进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歌声象风,像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云,在每个人耳边低低地回旋。
他唱的是那个收粮官的故事。
鸠摩天什激动得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喊:
“他唱的是臣兹!”
“行吟者唱的是臣兹的故事!”
他曾经和梁进一起听臣兹说过那些往事,在灶火边,在酒囊传递之间。
他记得臣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低着头,不敢看人,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现在那些事被梁进唱出来了,唱得这么好,这么悲,这么让人心疼。
臣兹死了,可他的故事活下来了。
以后会有人记得他,会有人唱他,会有人为他掉眼泪。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也能象那些大人物一样,被世人传唱千古。
黑袍老者却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期待的是这个行吟者被吓破胆,跪下来歌唱他的英姿,唱他的威风,唱他如何收服了这个不听话的徒弟。
可这行吟者唱的却是一个死人,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听的小角色。
他撇撇嘴:
“没意思。”
他抓起手杖,身形一纵,再度朝帛遗腹冲了过来。
这次他没有留手,手杖带起一阵尖啸,象鬼哭。
帛遗腹毫不尤豫,提剑迎上。
他希望把战场拉得离遗迹远一些,免得波及那些无辜的人。
两人一交手,便搅起漫天黄沙。
掌风剑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团气浪,把沙子扬起来,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密得象暴雨。
而梁进还坐在原地,继续唱着。
风沙一阵阵地扑过来,落在他的琴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面前那三具尸体上。
沙子渐渐把臣兹的脸盖住了,把他女人的脸盖住了,把小虫的脸也盖住了。
他没有去拂,只是弹着琴,唱着歌:
“古国残墟人烟绝,断碑枯棘伴蓬蒿,
墟里偶逢孀居妇,夫死兵戈无倚托,
携得幼女年方稚,茕茕相对守破屋。
怜她孤苦同沦落,相结茅茨为眷属,
视彼孤雏如己出,晨炊夜织相温煦。
乱世偷生方寸安,暂忘尘间万种寒,
只道残墟远兵火,可容微命避艰难。
岂知江湖多仇杀,烽烟暗逐逃人迹,
刀光今日入荒墟,流矢无端穿躯体。
一朝喋血古垣边,三命同归九地底,
妇魂女魄逐风沙,收粮郎亦委尘泥”
歌声在风沙里飘,断断续续,象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