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的李日尊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黎文安身上。
“黎枢密,朕知你是老成谋国,但迁都之议,不必再提。”
黎文安躬身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望着李日尊,忽然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此番北征,乃太保李常杰一力主张,如今大军复没,太保生死不知,朝中军中皆是人心惶惶,陛下若欲固守升龙,与宋军决一死战,则必须安定人)心 故而臣请陛下下诏,追夺李常杰一切官爵,明正其罪,以谢国人。”
闻言,李日尊眼角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常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将帅,是他将倾国之兵交付出去的人,如今要他亲自下诏定罪,无异于自扇耳光。
但他知道,黎文安说得对。
他若不定李常杰的罪,朝中、军中那些反对李常杰的人,便不会为他卖命。
“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个字。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殿外烈日如焚,蝉声聒噪,青石板铺就的御道被晒得烫脚。
黎文安走在最前面,陈光则快步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黎枢密今日在殿上,言辞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黎文安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国难当头,老臣不敢不急。”
陈光则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局面凶险,只是……只是迁都之议,委实骇人听闻。列祖列宗陵寝皆在升龙,若弃之南狩,莫说陛下,便是你我,百年之后也无颜去见先王。”
黎文安终于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陈光则。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阴影里,陈光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疲惫的声音。“陈太傅。”黎文安道,“你以为我不愿守升龙?你以为我想迁都?可你看看如今的局势,李常杰十万大军都打没了,谅州那几千溃兵能挡住宋军几日?若谅州一破,富良江北岸无险可守,宋军兵临城下之日,迁都还来得及吗?”
陈光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我是老臣,不能也跟着意气用事。”
黎文安又道:“今日陛下定了李常杰的罪,算是稳住了朝中人心,可稳住人心,不等于就能守住升龙,你可知宋军统帅陆北顾是何许人?”
陈光则迟疑道:“听说是宋国首相宋庠的门生,虽是状元出身,却是个极知兵的帅才,曾主持开边熙河,平定荆湖溪峒之乱 ”
“不错。”黎文安点头,“此人用兵,最是稳妥,如今他率大军南下,补给线确实漫长,可既然敢越境南下,定然是做好了准备的,一旦进攻,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陈光则的眉头深深拧起。
黎文安望向北方天际,那边隐约可以看见几片乌云正在聚拢。
“迁都之议,今日陛下不准,但若谅州有失,老夫还会再提,届时还望陈太傅莫再阻拦。”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陈光则独自站在御道上,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
七月初九,谅州城北。
宋军前锋抵达谅州城左近时,天色将暮。
燕达勒马于一处低岗上,然后举起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的谅州城。
城墙不高,夯土包砖,城外有壕沟,护城河是死水,城头上交趾军的旗帜倒插得密密匝匝,有很多士卒甲胄的反光,显然是有防备的。
“将军?”
燕达放下望远镜,没有回答。
他身后是一千八百骑兵,连日奔袭,人困马乏,战马都瘦了一圈。
何况骑兵本就不可能攻城,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清扫谅州外围的寨堡,切断谅州与升龙府之间的连络。
“攻不了。”燕达道,“传令下去,今晚就地扎营,然后明天开始,把谅州跟南边的通信全给我堵死。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回报陆宣徽,就说谅州城内有交趾军据守,数目不详,请大军速至。”三日后,陆北顾率中军抵达谅州城北。
他登上前沿一处土丘,众将陪同。
陆北顾举起望远镜,将谅州城从东到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城外地形,最后放下望远镜,只说了一个字:“围。”
宋军开始扎营。
营盘依山临水,层层设障,鹿角拒马摆了三重,热气球升空。
燕达的骑兵在已经在谅州城以南游弋了,将谅州通向南方的官道截断,连田间小径都设了绊马索。这一切,谅州城头上的交趾军看得清清楚楚。
城内,阮成忠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城外宋军的营盘一点点成形,望着那面“陆”字帅旗竖起来,望着宋军骑兵在城南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站在他身后的黎伯玉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