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
刘文斌终于知道,没有电器降温的夏天,日子有多么难熬。
好不容易等来一场大雨。
谁曾想,下雨前的酷热难当,如今变成雨后的闷热,人象被关进蒸笼里般,在几乎不通风的屋子里稍稍待上一阵,浑身上下便湿哒哒黏糊糊了。
没办法,他也只能暂且停了笔,光着个膀子,只穿一条泛白劳动布改做而成的大短裤,趿拉着布鞋出了屋。
笔下故事,已经写到一段最关键剧情了。
准备缓上一缓,透透气回屋继续再战。
恰在这时,小院柴门被人推开了,一道身影进了门。
“哥,吃饭了,妈今天给做了你最爱吃的葱花手擀面,你赶紧吃,不然待会儿面就坨成坨坨了……”
进门来的是大妹刘文芳,这是给他送午饭来了。
咕噜咕噜,刘文斌肚子很不争气一阵响。
别说,他还真是饿了,大早上从炕头爬起来那一刻开始,就貌似啥也没吃,趁着来了灵感,以及暴雨带来的短暂凉爽舒适,给自个儿闷在屋子里疯狂写稿。
从大妹手中接过大海碗,嗅着葱花手擀面扑面袭来的香味,刘文斌心头一阵温情感触涌出。
这等有人疼,有人时刻惦记着的日子,真的太值得珍惜了。
冲大妹咧嘴笑笑,顾不上假客气什么。
接过碗后,刘文斌就已经‘习惯成自然’往屋檐下一蹲,压根也不用找寻什么凳子去坐,开始圪(ge)蹴(jiu)着端碗咥面。
至少在这一点的生活习惯上,他如今彻底是入乡随俗,成为一个地地道道大西北庄稼汉该有的样子。
“给,哥,我剥好了几瓣大蒜头……”大妹这时变戏法般,粗糙手掌一翻,掌心里赫然是三瓣剥去表皮的蒜头。
西北人吃面食,习惯就着生蒜头。
正所谓,吃面不就蒜,灵魂少一半。
“哥,赶紧拿着呀!”大妹催促着,鼻音有点重,带着一丝压抑哭腔,“你以前,吃蒜多凶,就因为迁就那个女人不吃蒜,你便也不再吃蒜了。可现在,那个死没良心女人,她已经自己跑回京城,她抛下哥你一个人不管了,哥你何必还要再……”
“停停停,不许哭鼻子,我吃我吃,不关那女人的事,哥我就蒜吃面就是了。”
稀里糊涂来到这方异时空,转眼也有些日子了。
十天半月该是有了。
刘文斌虽说基本上适应了大西北农村的生活,学会了蹲在屋檐下,端着大海碗吃面这套地道习俗举止,但对于吃饭就着生蒜头,想他一个来自南方人的灵魂,真心是有点儿接受不能。
眼见大哥接过蒜头吃了起来。
刘文芳止住情绪,紧挨着在旁边也蹲下。
她双手抱膝,脑袋侧歪着,让下巴颌恰好卡在腿隙间,身体前后极小幅度微微摇晃着,一边看似随意打量着小院的边边角角,一边留心用眼角馀光观察着自家大哥的神情反应。
大哥头发乱如鸡窝,胡茬黑黢黢乱糟糟飞扬,快要遮住鼻子以下半张脸。
大哥只大她三岁,今年也才21岁的年纪,给她感觉,却象早过而立之年的沧桑中年人。
消沉、颓唐、憔瘁、疲惫,苍白与沮丧,甚或还有一种,分明在强行压抑着的亢奋狂躁、神经质,种种令人揪心不健康表征,几乎牢牢刻印在脸上。
即便刚刚有对着她在憨笑,给她感觉,却分明是强颜欢笑,故作轻松。
大哥家的小院很是素净,几棵已经长成四五迈克尔的梧桐树在东院墙边整齐排开,苍翠枝叶将半边庭院的艳阳遮住,靠近院门的一侧,三年前移栽种下的两棵枣树,如今结出了一枚枚鸽蛋大小的青枣,枣子结得太密,压得一根根枝杈弯向地面。
有知了躲在树干间,在一阵阵抽风般鸣叫,听多了,便也不甚觉吵闹。
院墙的西南角,有鸡舍、猪圈、羊圈、牛棚,只是内里压根没有任何鸡鸭牛羊猪狗六畜存在过的痕迹。
甚至象是寻常的铁锹、铁耙、榔头、粪叉、木叉一类农具,同样也被收整得了无痕迹,整齐划一吊挂在院墙角落间。
这很不象个农家院落。
反而更加像城里人住惯的场所。
十天前,自从那个死没良心女人跑了之后。
自家大哥,酩酊大醉一场,便几乎足不出户,给自个儿关在这座小院子里,压根不跟村里人有任何接触,每天就只知道闷头伏案写写画画,人仿佛魔怔了般。
想想也是,大哥以前,对那个女人多好呀!
父母对那女人也是极看重,省吃俭用多年积攒下来的一丁点儿家底几乎耗尽,结婚当年便给大哥夫妻俩盖起这么一座小院,三间全部用青砖打地基的土坯屋,屋顶则是用了一水儿的昂贵青瓦。
这可是村里盖房的头一出。
别人谁家起新房,用的不是茅草铺顶,泥坯盖头。
为了照顾那女人生活习惯,全家上下可说是极尽体贴与迁就,凡事利好统统优着对方来。
就只为,能让那女人安稳过日子。
结婚三年,外人只道,大哥是娶了个漂亮知青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