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门,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独成一院的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作为过渡安置于此。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之上。众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主持丧仪的礼部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可那蹄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得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一一”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亲戚的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准确地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传统坚持。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位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带来的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竞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出真宗给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表叔,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