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你曾随你父亲徐懋德到京都,为兵部的荀老尚书捎来一封书信,信上内容乃是一名旧友邀他赴望春楼小叙。
“腊月廿三,荀老尚书前往望春楼赴约,却偶遇齐王,大约是与齐王闲谈了几句,第二日便遭言官弹劾,惹来陛下猜疑。
“后来齐王‘谶纬’案爆发,陛下赐死齐王,将曾与齐王密会的荀老尚书贬谪流放,荀老尚书及其家人在流放途中,遇匪患横死于无名河畔。”
坐在椅上的年轻男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如看死人一般望着徐世清:“我想知道,那名邀荀老尚书见面,却并未赴约的旧友的名字。”
——
谢以宁困于东宫的私牢,手脚被镣铐锁住,嘴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双目都被一条白布紧紧缚上。
她并未做无谓的挣扎。事已至此,挣扎无用。
只是这牢狱寒气袭人,着实难捱。
倘若她当真是那贵不可言的太子,此时还能叹一句“全都是命”。
可她并非太子。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官,大朝会的时候都只能站在倒数第二排,连那些贵人的面都看不清。
有机会替贵人去死,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但这青烟不冒也罢。
前日,邕王发起政变,太子紧急召众阁老入东宫商议对策,而谢以宁身为政事堂的一名主事,临危受命来东宫送一份文书,没想到前脚刚来,叛军后脚就围了东宫。
眼见东宫卫队不敌乱兵,程太傅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找人做太子替身的“妙计”。
——先用替身牵制住徐世清,再派死士护送太子从密道逃出东宫。
徐贼有可能一入东宫就杀了太子祭天,送太子离开东宫,说不定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若是逃掉,可去驻于城北的中军求援,若是逃不掉,也不过是重新落入徐贼的魔爪。
值得一搏。
徐家父子傲慢狂妄,五年不曾入京觐见,估计连陛下模样都快记不清,更何况是刚刚策立半年的小太子。
但是以防万一,必须寻一个身形气度都能糊弄过去的人。
程太傅的如炬慧眼,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谢以宁。
她的身形体格与太子相仿,姿容昳丽,就连左眼下一颗小痣,都与太子生在同一个地方。
这不就是上天算准了太子有此一劫,专门送过来的人吗?
几名阁老简单合计了一番,立刻七手八脚地扒了她的衣冠,将太子身上的蟒袍裹在了她身上。
谢以宁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被塞进“太子”这个贵不可言的壳子里,做了一日零四个时辰的太子。
她这个冒牌太子至今还活着,说明徐世清并未抓到真太子,可是中军迟迟不到,太子的安危又实在难料。
如今京都城内应该到处是乱兵,那十来个死士,未必能将太子平安护送到中军面前。
不过,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今夜有大事发生。
这预感并非凭空而来。
比方说,光天殿前的看守,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一直是固定的两拨人。今日最后一次轮值,却换了几张生面孔。
再比方说,昭华殿前那两名军士,其中一人身上的铠甲明显不合身。
这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在她心里汇成了一个闪烁着希望的可能,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或许,她还能再撑一撑。
此时此刻,冰冷的铁锁硌得她手腕生疼,稍一动弹,就听见锁链哗啦作响。
昨日还答应过十四娘,过几日要带她去北里逛逛,以前她嫌那里喝酒一旬要花去她半个月的俸禄,一直舍不得,早知如此,半个月的俸禄又算什么?
但也亏她平日里简省,存下的那些钱,也够十四娘几年吃用了……
谢以宁的意识逐渐涣散,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多久,她突然在金戈相撞声中惊醒,外面似有两拨人在拼杀。
不多时,杀声戛然而止,门外归于寂静。
谢以宁屏住呼吸,不敢挣扎,亦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就这般静待了许久,耳畔突又传来铿然一声响,应是有人斩断了门锁,进入了牢房。
她感觉到手臂上鸡皮疙瘩立了起来。
是谁来了?
徐世清?还是中军?
有白布遮挡,她目不能视,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几乎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一股气息骤然笼罩下来,在空气滞涩的地牢里,清冽干净,却极具侵略性。
而后,一只温热的手冷不防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将脸抬了起来。
她打了个寒噤,却配合地没有挣扎。这只手的主人是来救她的神祇,还是索命的厉鬼,她不知道。
“太子殿下?”
耳畔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分明如击金敲玉般好听,谢以宁的一颗心却骤然下坠。
倘若来者是中军统领,不会这般称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