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琢说完,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那个惊恐万状的小文官。
她身着青色宽大的衣袍,皮肤瓷白,眉眼乌浓,整个人似一块温玉,适才竟让他有几分爱不释手。
他之前是真的想杀了她,但现在也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不是因她无辜,毕竟他此行上京,早已打定主意要做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若说无辜,那程家的老弱妇孺何尝不无辜?
他却一个也不能放过。
便如当年程怀章对荀家所做那般,务求斩草除根。
他从程怀章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便是人心难测。
眼前之人虽生就一副好皮囊,焉知不是那口蜜腹剑的小人?
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玉坠的主人硬要阻止他造这份杀业。
更何况他今日大仇得报,心中快意,便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
见她神色仍在犹疑,他声色转冷:“看来谢大人是不愿啊,无妨,谢大人不愿,有的是人愿意为本王分忧——”
不待他说完,她立刻识时务道:“臣愿意!愿意!臣这就去拟。”
她苍白着一张脸,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缕青烟似地飘到他指的那张书案前坐好,开始铺纸研墨。
见威胁有用,他的唇角满意轻勾。长夜漫漫,左右闲着无事,他也从蒲团上起身,踱步到那张书案旁,挨着她在凳上坐下了。
只见她将袖口挽起一截,蘸了墨准备落笔,却在他坐下后,身体显而易见地僵了僵。
笔尖也悬在了宣纸上方。
他的眸光落在那白皙纤细的腕骨上,声音比适才低沉了一些:“如何不写?”
她的手一抖,宣纸上登时落下一个墨点子。
她慌张告罪:“臣下平日虽然草拟各类公文无数,却从未经手过如此重要的诏书,落笔时自然心头惴惴,诚惶诚恐,生怕辜负了殿下的一番信任和重托。”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纸张揉成一团,又重新铺开了一张。
此时的谢以宁早已飙出一身冷汗,便是当初殿试上写策论时,也没有如今这般煎熬。
这位殿下坐在自己身边,跟阎王爷坐在自己身边有何区别?
更何况还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衣袖振动时溢出的熏香味。
而他也在坐下的瞬间,闻到了她发间传来的皂角清香,丝丝绕绕,直往他心里勾缠。
她的头发以一根赤色的发带半束,其余发丝披覆在肩头,如墨的青丝间露出玲珑的耳廓,白得耀目。
他莫名觉得手指发痒,强逼自己将目光垂落至纸上,端正字迹自笔端淌出,是极清瘦且有风骨的字体,再看那执毫的手,亦十分清秀骨感。
大约是灯光太暗,她中途搁下笔,以手拢住那摇曳的火苗,将灯台移近了一些,待火光稳住,那只温润的手方又拿起那支兔毫笔,重新开始撰文。
炽盛火光打在那张专注面庞上,也照亮了脖颈间那道略狰狞的寸许伤疤,似白壁上撕出的一道裂痕,令人难以忽视。
这几日他忙于与京中各个势力周旋,没有功夫理会她,难道这两日琅无忌没有让她将伤口处理一下吗?
在身边人压迫的目光中,谢以宁如履薄冰地起草好那道诏书,墨迹一晾干便迫不及待地撤离座位,躬身呈给他看:“臣已起草好,请殿下过目。”
他垂眼阅览铺在眼前的草稿,在她忐忑候立期间,伸出指节在某个字眼上轻敲。
“自古以来皇权独尊,本王与陛下平起平坐,岂不会落下名分僭越、败坏朝纲的口实?”
谢以宁忙称:“殿下所言甚是。”
“还有此处——”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处,“裁夺军国大事乃天子权柄,本王身为臣子岂能参与决议?谢大人知本王并无异心,但文武百官只怕要误会本王,欲图凌驾幼主之上。”
谢以宁不禁抿住嘴唇,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殿下教训得是,是臣措辞不够严谨。”
接下来的时间,他又挑出几个字眼,指出有可能被朝臣挑的错处,直听得她汗如雨下。
他说完神色一肃:“谢大人在政事堂多年,竟连这么简单的诏都拟不好。莫不是故意留下字眼,欲图给朝野上下攻讦本王的把柄吧?”
这顶帽子轻飘飘地扣下,谢以宁只觉膝盖一软,就要跪地求饶,却听他淡淡发话:“坐下重拟。”
“……是。”
适才听了一番申斥,还以为必然要受罚,没想到对方竟又轻轻放下了,恩威并施,向来是最好用的驭人之术。
而她在这命悬一线的重压中,心里也竟真的有一瞬生出些感激,慌忙坐回原处,更加小心谨慎地拟了一份诏书,将“共理朝政”改为“辅弼朕躬”,将“参决奏批”改为“同议斟酌”。
更深寒重,她坐在这宛如灵堂的殿宇中,直改到第三稿,才终于承蒙身边的人发话:“罢了,便以此稿誊抄吧。”
她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认真地将那份草稿誊抄了两份到黄麻纸上,一份留给内廷存档,另一份用于新帝登基后向百官宣诏。
两份俱小心翼翼地卷成细筒,以明黄绢绦缠束好,装入桌案上已提前备好的函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