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人还没散,几个孩子追着骷髅学徒跑——那学徒举着根芦苇秆,正逗他们够挂在枝头的野果。"今天听见件有意思的事,"他舀了口汤,"老波比把铁匠铺的废铁全送亡灵营了,说让他们打些修桥的钉子。"
克里斯迪擦柜台的手顿了顿:"那老梆子昨儿喝多了,跟我说说塔尔希尔那孩子的故事,比他战死的儿子还惨。"她忽然笑了,"刚才我去井边,见俩骷髅在帮王寡妇挑水。
那骷髅力气大,两桶水晃都不晃,王寡妇直念叨'比我家那口子还能扛'。"
陈健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却混着股新烤的麦饼香——是亡灵营的篝火又升起来了。
远处工地上,新贸易站的地基已初见雏形,几个联盟成员正用绳子拉石料。
他的目光扫过工地边缘,突然顿住。
暮色里,几个灰色的身影正默默弯腰,将散落在地的木板码成整齐的垛子。
他们的动作轻而稳,骨节相撞的轻响被海浪声盖过,却在陈健心里敲出了回响。
"克里斯迪,"他放下汤碗,目光仍望着工地,"明儿让罗伯特写张告示——问问谁家的屋顶漏雨,或者篱笆坏了。"
"要组织修缮队?"克里斯迪挑眉。
陈健笑了:"让需要帮忙的人,去亡灵营登个记。"
夜色渐浓时,龙鳞挂坠在陈健胸口发烫。
他站在新砌的了望塔上,望着西边海平面——里格纳的乌鸦旗已能看清船帆的纹路。
但这一次,他没再握紧星象仪图纸。
他望着亡灵营地的篝火,望着工地上那几个还在搬木板的灰色影子,忽然觉得,比图纸更可靠的,是这片土地正在生长的温度。
海风卷着不知谁的笑声掠过,陈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塔尔希尔。
"总统,"亡灵法师的声音里带着点生涩的温度,"我让人查了村西头的桥。
桥墩有三处裂缝,得用铁条加固。"他顿了顿,"老波比送的废铁,够打三十根铁条。"
陈健转身,看见塔尔希尔骨爪里捏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个烤得金黄的麦饼,还带着余温。
"摩莉尔说,这是村东头婶子们新学的手艺,"塔尔希尔的眼窝亮了亮,"她们让我让我们尝尝。"
陈健接过麦饼。
饼香混着海风钻进鼻腔,他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是放了椰糖。
远处,工地上的灰色身影仍在忙碌。
月光漫过他们的骨节,像给每道裂缝都镀了层温柔的银边。
海雾未散时,村西头的老木桥已支起了脚手架。
六个骷髅学徒正蹲在桥墩下,用老波比送来的废铁敲打加固条。
其中一个肋骨缺了两根的小骷髅(孩子们给它起了个"豁豁"的外号)举着铁条对位置,被路过的放牛娃阿福塞了块烤红薯——骷髅的下颌骨咔嗒动了动,竟把红薯塞进了胸腔里的陶碗,那是塔尔希尔教它们装食物的"胃袋"。
陈健站在桥边的青石板上,看老石匠正给骷髅们演示如何凿石缝。"深半指,别太猛。"老人的手搭在骷髅的腕骨上,粗粝的掌心蹭过白骨,"当年我儿子修码头时,也是这么教他的。"骷髅的指节顿了顿,转而稳稳凿下,石屑纷飞间,竟比老石匠的学徒还精准。
"总统,"罗伯特抱着木板从坡上跑下来,额角沾着草屑,"亡灵营的登记册满了——王寡妇要修鸡窝,西头渔户要补渔网架,连克里斯迪都写了张条子,说驿站后墙漏风。"他翻着本子笑,"塔尔希尔法师把任务分了工,会木匠活的骷髅去修墙,力气大的挑水,连那只会冒绿火的骷髅法师,都被派去帮老约翰家晒海盐了。"
陈健接过登记册,指尖划过歪歪扭扭的字迹。
最底下一页是用炭笔涂的,画着个戴尖帽的骷髅在给小花浇水——阿福的杰作。
他抬头望向坡地的亡灵营,灰帐篷前的晾衣绳上,正飘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那是骷髅们帮村民洗衣时,主妇们硬塞给它们的"工服"。
风突然卷来咸涩的潮气。
陈健眯眼望向海平线,远处有几点白帆正破雾而来。
同一时刻,塔尔希尔正蹲在营地里的老榕树下。
他骨爪间捏着片锈迹斑斑的匕首残片,那是今早修桥时从桥墩石缝里抠出来的。
金属的凉意顺着骨缝爬进他的意识,记忆突然如潮水倒灌——
十二岁的塔尔希尔缩在柴房的麦垛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母亲的银镯在门槛上撞出脆响,父亲的剑刃断成两截。
血从门缝渗进来,在泥地上蜿蜒成蛇,最后漫到他光脚的脚趾边。
他想尖叫,却被黑巫师的手捂住了嘴。
那双手冷得像冰锥,指甲盖里嵌着暗红的血痂。
"小杂种,"黑巫师的声音像刮骨刀,"你该谢我。"他指尖点在塔尔希尔眉心,剧痛中,男孩看见自己的影子飘了起来,俯身在血泊里——那具温热的躯体正逐渐变得透明。
月亮神庙的地下墓穴里,塔尔希尔的意识被困在一具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