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如晦半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那怎么了？你就是太强太自负了。”

同为尽远天之人，她摇头道：“你若是想要逃，随时就可以逃，但你觉得自己可以成功反抗，所以就没有跑，而等到你发现你无法战胜时，你又因为之前的投入而不愿意放弃。”

“是，我知道你恨我，也恨父亲和先帝说实话，我们的血脉和真实父母都不重要，一开始的确是他们的错，你不过是受害者一一但现在，你会输，完全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哪怕你就躺着当个潜心研究的自然师。事情都不会如此一一你可以去相信其他人，不是说相信我们，而是相信你的朋友啊！”

幽如晦只是有感而发，说了最普通不过的话，可玄明宇却沉默了片刻。

他是真正的沉默，就连冷笑的神情都收敛，变得面无表情。

“你说的对。”

过了一会，他才叹息，低下头，居然真的承认了自己的错：“我之前不愿意将命运放在别人手中，畏惧别人看出我的懦弱，我的确错了对朋友流露自己的懦弱，又怎么算是破绽呢？”

“紫宸我”

如此说着，他单手遮住面：“错了。”

此言一出，缠绕在玄明宇周身的黑气，消散了一部分。

而他转过头，看向安靖。

这漆黑的荒野，是安靖，玄明宇和玄天祭三人共同在无中生之界塑造而出的意识世界，而凭借“记忆’与安靖的融合，玄明宇也借此看见了安靖的一部分记忆。

他轻声道：“我多么想诞生在你来自的那个世界，我想要诞生在一个平安的世代。”

“但你战斗过了，哪怕是在那个没有天魔的世界，而我却只想着逃，我的确不配得到好结局。”如此说着，玄明宇的魂灵逐渐在破碎，整个身体开始飘散出大量宛如烟尘一般的灵质碎片。在将“记忆’彻底交给安靖，用来动摇玄天祭的潮水时，玄明宇就已选择了他之前允诺过安靖的“自裁’。

一次，缓慢地死亡。

此时的玄明宇，本就是破损的魂灵，空洞的心被魔念和执念填充，而现在，他不再执着，故而反而可以轻松地微笑：“只是，你终究是有本体的，安靖，我羡慕你，你有前世的记忆，这代表你有基石，锚点和爱憎，而我其实没有一一我懂的太多了，我知晓我的两个父亲对我的情绪和渴望，我是孩子，质子，备份，工具，传承者，皇帝，傀儡。”

“我从一开始就空无一物，我谁都不是，只是其他人想要我的角色。”

“所以【我】又有什么非要坚持的？

“我若是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蕴含一切天生赋予我的，只有一股纯粹的虚无和记忆。”现在，死亡真的到来，发泄了不甘和愤怒的玄明宇反而愈发轻松起来

他仰起头，看向无中生之界平静的天空：“实话实说，你说我想夺舍所有人，这不能算是完全的对，因为我其实想要的是继承。”

“这世间有亿亿万万无辜枉死之人，他们的因果本应该断绝，而我维系他们，还给世间，而后需要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成为新的我一我想要成为的，不是弃绝一切的空魔，而是随缘显化的一种，“缘业’。”“一种，始终在常世流转的记忆。”

安靖能理解玄明宇的想法。

这世间会有许多痛苦，也有许多莫明其妙，因为种种唐突缘由，不可思议可能而死的人，那些一不小心就结束了自己一生的倒楣蛋，而玄明宇打算在甩脱自己的因果后，就去成为这些人，继承他们的因果，完成他们的一生。

如此一来，玄明宇仍然可以享受人世，而那些本应该因为亲友孩子意外逝去的人，也都可以得到幸福。“杀了我吧，安靖。”

右手撑地，玄明宇缓缓站立起身，他对着安靖敞开双臂：“我已得性之仙业，我根本无法真正的自裁，死了也会复活，但我想要拒绝这种无意义的重生。”

“既然这是你要求的。”安靖平静地点头，然后抬起了右手：“那我应允你了。”

“多谢。”玄明宇露出了微笑，他展开双臂，甚至是渴望：“安靖，我原本想要和你说，说，“你以为你是其他世界转世而来，解开了胎中之谜的重生者，但你可能也不过是某个大能投射而来的一缕记忆，就和我持有的记忆一样’。”

“我因此而困惑，质疑自己，步入了魔道，所以潜意识地以为这也是你的弱点但你根本不会因此而迷茫。”

“你坦然地面对，不徨恐，而现在，我已看不见你身上的影子，你已是完全的自己，既是他，也是自己，是圆融如一的“我’。”

“我已走错，再无重来和解的可能。”

“彻底杀死我，让我可以用纯粹的真灵再次转世吧。”

安靖没有回话，只以动作作为回答。

他挥拳，贯穿了玄明宇的胸膛。

没有血，玄明宇只是咳嗽了一声，然后身躯就委顿下去，开始加速碎片化。

不过，也就在这接触的瞬间，安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玄明宇最后的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