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孩子以后想起他,只剩下这一场大哭。他想让这孩子记住的,是他笑着的样子,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让他害怕得大哭的样子。
“政儿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祖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小政儿抽噎着点头。
秦王想了想,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笨的公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要停下来喘很久才能继续。小政儿趴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讲那个笨公子的故事。讲他从小就不被看好,讲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讲他后来莫名其妙当上了王,讲他当王之后累得要死却什么都做不好。……后来……他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又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孙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太……
秦王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那个孙子长大看着他变成很厉害的…小政儿眨眨眼:“比阿父还厉害吗?”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慰。“比你阿父…还厉害。”
小政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让祖父看着我。”秦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想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殿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久久没有动。太阳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小政儿趴在榻边,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还紧紧握着秦王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王侧着头,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手,轻轻握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和他冰凉的手不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异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又朝小政儿努了努嘴。异人会意,走到榻边,轻轻将儿子抱起来。
小政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让他睡吧。”秦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吵他。”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