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磷磷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竞然也要跪拜她了。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