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玲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泅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王上遇装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