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 / 3)

第244章番外一

赵絮晚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烛火燃尽了,殿内陷入一片昏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混着殿内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没有抬头。

异人的手还搭在她肩上,但已经凉了,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从前总笑他的手像文人多过像君王,他也笑,说“寡人本就不是武将”。如今那手凉凉的,沉沉的,压在她肩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嘱。“阿姐……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阿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太医令来了,在外头候着。”

赵絮晚没有动。

“阿姐……"阿月又喊了一声。

赵絮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可她的目光,在触及阿月的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异人。

他的脸很平静,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那些年纠缠他的皱纹、疲惫、病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邯郸那个小院里的模样。

“阿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太医令进来吧。”阿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捂着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退了出去。

片刻后,太医令躬着身走进来,在榻边跪下,手指搭上异人的手腕,闭上眼,又睁开,收回手,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王后……节哀。”

赵絮晚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太医令跪在那里,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他听见赵絮晚起身的声音,衣料寤寐窣窣,脚步虚浮不稳,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传吕不韦进宫,"她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沙哑却清晰,“传李牧,传蒙骜,传宗正卿,传……所有重臣。”

吕不韦是第一个到的,

他进宫时天刚亮,咸阳城的晨钟还没敲响,他一路疾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跟着的几个属官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直到看见了异人的寝殿,他才停下脚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殿门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心攥住了,拧了一下,又一下,不重,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了邯郸,想起那条尘土飞扬的街道,想起那个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的年轻公子,想起自己当时在心里说的那句话"此人,可成大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果然成了大事,可是……吕不韦胡思乱想的时候,殿门开了。

赵絮晚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重新挽过,脸上洗去了泪痕,面色苍白如纸,却没有一丝狼狈,她的目光从吕不韦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

“相国来了,进去吧。”

吕不韦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大步走进殿内。榻上,异人已经被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发髻重新束好,面色虽然苍白,却安详,他躺在那里,像是普通的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吕不韦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异人第一次穿秦王冕服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铜镜前,转过身,问吕不韦:“寡人看起来像王吗?"吕不韦说“像”,异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恍惚。

如今,他穿着常服,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不再问任何人"像不像”。吕不韦的喉咙哽了一下,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退后三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臣,吕不韦,恭送王上。”

额头叩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重,重得额头沁出了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身后,陆续赶到的重臣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回荡,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消息传到夏太后宫中时,她正在佛堂里念经。自从先王驾崩后,她就搬到了这座偏僻的宫殿,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不是她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异人不是她养大的,她虽是生母,却从未有过养育之恩,母子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分离和一座咸阳宫的距离,怎么也跨不过去内侍跪在佛堂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太后…王上,薨了。”夏太后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本来完好的珠子散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开,有的滚到门槛边,有的滚进供桌底下,有的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再也找不见。

她跪着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佛堂里的香燃尽了,青烟袅袅,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佛像慈悲地垂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说"众生皆苦”。夏太后伸出手,想去捡那串散落的念珠,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异人被送去赵国为质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手里的帕子被风吹走了,她伸出手想去抓,没抓住,就那么看着帕子在风中打了几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