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第三百七十六章
孟蝉十六岁被选中入宫,与哲宗成婚,二十岁被册立为皇后,四年后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亲政,从不曾平静的后宫再一次被党政所裹挟。旧党被清算,内廷中的孟蝉被牵连,刘婕妤借符水一事,诬告她行巫蛊之术,最后在宰相章惇等人的策划下,哲宗以其′旁惑邪言,阴挟媚道′下诏废后,迁居瑶华宫,开始了第一次被迫出家。
那时的孟蝉还年轻,无数个日日夜夜跪在三清道祖前,对皇帝的无情而悲伤,对百官的功利而愤恨,对女儿的离世痛苦。那样的无助和背叛让她度日如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一一三清道祖在上啊,世人能否慈悲对我啊……谁也不曾想到,四年后正值壮年的哲宗去世,向太后垂帘时,孟蝉因其特殊的背景,被迎回尊为“元祐皇后”,这样极速反转的日子,让她心里有一丝诡异的快乐。
对那些曾恶语相向的人,对那些曾无情放弃她的人。可随着这位新皇帝偶尔露出的姿态,她又隐隐觉得不安。这位哲宗皇帝的弟弟眸光中似有反骨之像,这样的眼神她曾无数次见过,在那位已经逝世的无情官家身上。
果不其然,向太后病逝,这位新君亲政后立刻着手重用新党,为打击旧党,孟蝉这个被视为“元祐旧党"的象征的人,再一次被废黜,重回瑶华宫。此后,她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幽居岁月。那样漫长的不见天地,不见生人的日子啊,她的心便也跟着三清道祖边的青灯一般逐渐熄灭,不再起波澜。
哪怕是她的居所经历两次火灾,她先后移居延宁宫,最后延宁宫也毁于火,只得寄住到弟弟孟忠厚家中。
可她却在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中逐渐放下了一切执念,冷眼看着朝野一次又一次的风波,只等着未来,能和自己的女儿重新见面。一一她很想那个早逝的女儿。
那个小孩性格很是活泼,是这个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死寂的皇宫中少有的亮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阿桐…她突然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爆发了无尽的力气,紧紧抓着那只靠近她的手,就像当年抱着那个逐渐冰冷的小孩,“不怕…娘在这里”“殿下不要介意,阿桐是……是太后当年早逝孩子福庆公主的乳名。”一侧的女使哽咽着解释道。
绍圣三年冬日,福庆公主突发急症,因病夭折,时年三岁。赵端看着已经神志不清太后却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便顺势坐在她床边,安静地听着她的喃喃自语。
“别怕……不吵…娘带你去抓蝉…”
夏日的蝉足够嘹亮,吵得人耳鼓一阵一阵的,偏屋内安静地只剩下稀碎的哭声和说不清的呢喃,一切的嘈杂的声音都会被屋内诡异的气氛所压抑。“好。“赵端突然握紧她的手,笑说着,“阿娘,外面的蝉太吵了。”一直在喃喃自语的孟蝉猛地动了动手指,好似抽搐一般,竟也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在听蝉鸣,也似乎只是在微弱的喘气。“皇帝。"许久许久之后,这位年迈的老人终于清醒过来,那双眼睛艰难地看向赵端,随后看向赵构。
赵构红着眼睛靠了过来。
“圣人为政,必先安民,民亦劳止,汽可小康。"她摸着赵构年轻的面容,低声说道,“别怕,好孩子,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赵构看着这个对自己格外温柔的人,不由哭得跪倒在床边,崩溃大哭起来。一一如此艰难的日子,都是他们相互扶持才走过来的。孟蝉只是平和地抚摸着这个年轻,被推上皇位的帝王的脑袋。赵构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根本无法言语,浑身颤抖。孟蝉只是安静听着,看着头顶陈旧的帷帐,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就是这样注视着头顶的一切,漫无目的的度过明日。那个时候的汴京是热闹的,但没有一个人同她说话。这个时候的越州是沉默的,可所有人都在惦记着她的生死。人生啊,当真是奇怪。
“公主。"孟蝉缓缓眨了眨眼,勉强打起精神来,温柔地看着这个和她同样进行漫长修道岁月的年轻小娘子,只觉得怜惜又充满爱意。若是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这般可爱可怜。赵端坐在她身边:“在呢。”
“好孩子啊。"孟蝉看着那双眼睛,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好,最后只剩下这样的夸耀,“真是好孩子啊。”这么勇敢大胆的孩子。
真是好孩子啊。
她轻轻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让他们相互搭在一起,气息越来越微弱:“要好好……要相互照顾……
一一她不恨了。
那些无情的皇帝,残忍的官员,波澜的党政,痛苦的一生,颠沛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
汴京的盛极,宋朝的衰落,她孟蝉也算是见识到了。远远的,耳边的蝉鸣越来越轻了,但小孩快乐的喊声却在门口骤然响起…一一“阿娘,快啊,太吵了,我们捉蝉去!”一一阿桐,别跑啊,阿娘来了,等等阿娘。次日,赵构亲笔下诏,让礼部、太常寺商议拟定隆祐皇太后的册命礼仪,以及祭祀天地、宗庙的相关事宜。
整个宋朝自今日起进入国丧期,街道开始悬挂白布,百姓也开始腰带白绳,整个朝廷被悲伤所笼罩,后宫众人也开始为太后服丧。出人意料的是,秦王殿下好像真的是回来处理太后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