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定定看了他一眼，在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突然嗤笑一声，将袖口拉开，露出几乎缠满整个手臂的绷带：“你觉得我这一身伤哪来的？”李斯尔迟疑没有开口，因为他不清楚。

下一秒，游鱼说出了让他瞳孔皱缩的原因。“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在被追杀。”

“怎么回事？你任务失败了？"李斯尔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如果只是简单的任务失败，上面的人顶多是调职离任。

他被追杀是因为他知道部分实情，上面的人绝不允许知道真相的人存在。游鱼却摇了摇头，告诉了他一个更惊骇的事实：“我根本没有去完成任务。”

“为什么？！"李斯尔已经被游鱼的节奏带走着，他眉头紧皱，完全不理角游鱼的做法。

游鱼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困顿的青年，神色明灭不清。“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李斯尔的话，“因为我下不去手。”“那数万条生命在我手中结束，我扪心自问，我虽有想要往上爬的野心，但绝不计于如此歹毒。”

“用数万条生命去堆我的通天路，或许可以说我愚蠢胆小也罢，但我确实做不到，也不敢去做。”

“而且李检察官，我想问你，这些年来，你可有睡过一日好觉？午夜梦回之时会不会梦到那日光景？”

这一句叩问似有无数重影浮现在游鱼身后，那些在火海里死去的人拖着焦黑的身躯从地狱里爬出来嘶声吼叫着追问他。工厂里带来的爆炸绝不止经济的损害，更多的是无数个家庭的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侩子手，真的没有一丝愧疚吗？在游鱼平静的追问下，男人的情绪突然崩溃，他额角青筋爆出，素来冷静的面容一片狰暴激动：“你懂什么！”

出身在那个低贫落后的低等区，李斯尔从小便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只有吃人才行。

李斯尔的出身比一般人还要糟糕，他父亲是附近街区一个帮派的喽喽，母亲是中途离家的黄毛吸毒少女，李斯尔也是在这种一夜情的情况下被造出来。黄毛母亲想体验一下生孩子，也不考虑孩子生下来后该如何培养他，她只是想玩。

这种开局堪比天崩，但歹竹出好笋的概率也不是没有。李斯尔就是这个好笋，他自小理智聪慧，成绩出众，与他的父母形成鲜明反差，甚至母亲都怀疑当初医院是不是给错了孩子。可不幸的是，他李斯尔确实是他们的孩子，母亲染好的黄发褪去，就会露出下方枯糙暗沉的灰发，和李斯尔的发色一模一样。五岁那年，他父亲因街派斗殴死于非命。

七岁那年，他母亲因过量吸毒而脑神经死亡。自此，他双亲全绝，只剩一人。

李斯尔自从出生开始，性情淡漠，为了活下去，他加入了父亲的街头帮派，并以阴毒的手段吞噬其他帮派而获得了老大的赏识。李斯尔知道不能这样混下去，就像他知道自己绝非池中之物。幸运的是，上天还是眷顾了一点他的，给了他优于他人的天赋和脑子。凭着天赋和脑子，李斯尔顺利考入大学，并在大学毕业后从千万人的选拔里卓越而出，成功渡过公考，成为一名正式的检察官。在他当上检察官时，他做出的第一件事是收集帮派犯罪证据，一手端了他之前赖以为生的帮派。

在临死之前，帮派老大都不知自己招惹哪方仇家，处刑之日他死不瞑目，还天真以为自己的求救信能寄到李斯尔手里。李斯尔平静看着自己邮箱里的求救信，他甚至连打开都没打开，一键删除，就像是丢垃圾一样轻易。

李斯尔绝不允许自己的履历出现一点污点，这是他的新生，而帮派的清剿也成为他最好的投名状，叩响了他官途的大门。良心？

李斯尔早就没有这种东西。

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想要往上爬，只能不断吃人。他只是后悔那日工厂泄露了风声，没有抓到那个泄密者，导致自己任务失败。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要怪也怪不到他身上来，要怪就怪这世道，如此不公，就连他自己都是贫贱出身，奋力往上爬，如果不是自己努力，或许他也早早成为火灾里的一员。

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他们不够努力！“啪！"又一个巴掌。

莉莉瞠目结舌，都害怕李斯尔被这些巴掌扇的暴起，它觉得游鱼是真的虎。游鱼动了动微刺挠的手掌，语气平缓：“冷静点。”李斯尔被那一巴掌扇得骤然静音，陷入一片死寂，他的身躯如木偶般僵硬，只有凌乱灰发间隐约透出鲜红的掌印。游鱼微微俯身，柔软的手掌拂上男人泛红的脸侧，覆盖住之前鲜红的掌印，手指擦过的地方带来一阵瘙痒。

她安扶着男人的情绪，手掌顺着男人的头颅慢慢朝自己靠拢，将他彻底拥入自己温暖柔软的怀抱。

游鱼的声音却如海妖般低吟轻柔：“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这一句话如钢印引入男人的脑海里，扎根生地，无法拔除。“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的，我会连带着你的份一起赎罪。”只要你告诉我，整个事情的真相。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男人沉默了很久，从游鱼的怀里退出来，他还是摇了摇头，哑声道。

“你不想知道真相的。”

真相太过于丑恶，以至于连良心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