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柏宿的好整以暇不同,谢祐离堪称狼狈。
脸上的妆容早就哭花了,身上的衫裙沾染上了泥水,干一块湿一块的,精致的绣鞋被泥水浸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谢祐离站在车厢里,目光从那车里铺设的锦垫,到热气氤氲的茶具,再到此时那温文尔雅对她点头示意的郎君。
他面前有茶有书雅致极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边还有粘连着结块的泥,进去的脚步变得有些踌躇,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车里干干净净的,可她要是一动,务必就会破坏这车内的整洁。
柏宿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副模样,抬起的眼眸一愣,有些微微蹙眉。
但这只发生在几瞬,随着唇角一如既往温和的弧度扬起,那些蹙眉被遮掩得无影无踪,让人再无法辨别。
谢祐离小声说:“要不我就在外边吧……”说完,她就看向松问,想让他在车前室给她让一个位置。
松问觉得以他爱洁净成疾的主子平日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是不太可能让她进去,闻言便开始麻溜的让位置。
“谢小姐,我好像没有说过嫌弃你的话”,柏宿把热气腾腾的茶盏推到了桌子的对面,说话间他指尖还停留在雪白的杯沿上。
那是又像推杯又像是请的一个动作。
谢祐离当然知道他没有说过,但是任何一个有家教的人此时都不可能带一身的泥弄脏别人车里。
“柏小郎君”,她有些犹豫的喊他。
柏宿这次做了一个比较正式的请的动作,他一手顺着袖角,一手示意她落座的位置,转头浅浅的笑了笑:
“不是让我载你吗?谢小姐你要是再耽搁一会,天黑之前我们都不一定能赶回津淮。”
那笑就好像在安抚她的拘谨,谢祐离觉得他实在是太好说话了,若是她再继续推辞,岂不是很显得扭捏。
犹豫稍许,她点点头,万分小心的迈着步子,争取只让自己碰到尽量小的范围,坐下的时候也不敢像往常那样的随意,只是浅浅的坐了一个边,双手有些无措的放在膝盖上。
车子重新行驶了起来。
“无妨的,谢小姐你只管放心坐就好”,柏宿面上还是那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随和。
谢祐离本就是垂着眸的,闻言那本就哭了一路的眼睛,又开始水汪汪的了。
脚腕上伤口在隐隐作痛。
其实她能忍的,只是他的语气太过于温润体贴了,听着让人抑制不住的心底一软。
柏宿说完,目光就重新落回了自己手里的医书上。
只是字还没有几行落入眼中,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就传入耳朵。
谢祐离自己也不想这样的,她已经很努力的把啪嗒啪嗒的眼泪用袖子擦去,把抽泣的鼻音降到最低。
可是她越忍耐,喉咙的哽咽声就越明显。
这样的哽咽在触及到柏宿看过来的目光的时候,变成了委屈的哭泣。
“你有帕子吗?”谢祐离觉得自己袖子已经被眼泪浸得湿漉漉,不仅擦不干净倒还擦了一脸的泪渍。
闻言,修长的手指扣着帕沿往她面前一放,清雅绣纹衬得那骨节如玉一样。
柏宿收回手了,听着耳边哭声从压抑到放开,他未再言语,目光始终保持平静的放在自己手里的书本上。
偶尔几声翻页声混着女郎的哭声传到松问耳朵里。
松问其实很想要好心的去提醒到那女郎,他家公子喜静喜洁净,在玉京,这两样就是他家主子的忌讳。
谢祐离其实是想要哭一会发泄一下,等他说别哭了时候,就拾着台阶下停止哭声的,可面前的郎君一声不出,她这都哭了一会,骤然停下来,四周安静下来,岂不是很尴尬。
她在哭不动和继续维持面子之间反复抉择。
在柏宿又翻了一页之后,谢祐离终于委屈的出声了,“柏小郎君,我这么哭难道你不烦吗?”
寻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要做样子安抚一下的。
柏宿指尖摩挲在泛黄的纸角边,在她的注视下缓而轻的摇摇头,“还好,谢姑娘可以不用在意我。”
说完,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书上。
谢祐离觉得这人每次说话语调都彬彬有礼的,但若是仔细论他的实际言行,那就是一些“好人”场面话。
场面话是最没有用的。
哭泣的时候是需要安慰的,她哭得这样难过,一方面是真的心里烦闷,一方面也是心里存了小心思想要受到他一点点安慰的。
她连哭的角度都选的最好的,他怎么可以不为所动。
想到这里,谢祐离用他的帕子擦擦眼角,通红的眼睛说不出的可怜作态,出口的声音都是带着哭腔的沙哑,“你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都不问,岂不是让她白哭了。
柏宿翻书的手一滞,抬眸看她,无甚在意的道:“无非探亲探友,我虽不知谢小姐是哪种,但是看谢小姐只身前往连丫鬟都没有带,想来是不想要让人知道的事。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我若问了,岂不是打扰。”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分寸都拿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