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忽然开口了。
“诸位。”
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仅此一点,就够了。
喧哗声顿时歇止。
许德勋看向他,眼神平静。
许彦文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眉梢一挑,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高郁扫了一圈众人。
忽然笑了。
那张蜡黄疲惫的脸上,笑意来得突兀,却并不怪异。
“说到主持大局,方才诸位似乎忘了一个人。”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
高郁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公子马希振。”
厅里静了一瞬。
秦彦晖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即亮了起来。
许彦文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抿平了。
许德勋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待客。
高郁继续说道。
“在座诸位都知道,大王膝下诸子之中,大公子希振乃嫡长。大王此前立的世子是二公子希声——袁德妃所出——可那是太平年月的事。如今大王下落不明,世子远在潭州……”
他顿了顿。
“多半已落入刘靖之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内中利害极深。
世子马希声在潭州,城破的时候逃没逃出来,谁也不知道。
但以刘靖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一个十几岁的世子,多半是跑不掉的。
“论长幼之序,论血脉正统,大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之主。”
高郁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然后加了最后一句。
“据在下所知,大公子眼下就在巴陵城外的吕仙观修道。不过二十里的路程。”
一句话,像一盆凉水泼在了许彦文的天灵盖上。
吕仙观。
巴陵城西南二十里。
供奉着吕洞宾的道观,在湘、鄂一带颇有名气。
而马殷的嫡长子马希振,就在那里修道。
马殷宠爱袁德妃,立了袁德妃的儿子马希声为世子。
嫡长子马希振呢?
不争不抢,自己上表辞了官,跑到巴陵城外的吕仙观去当了道士。
据说此人自幼喜欢读书吟诗,对老庄之学颇感兴趣,对政务军务毫无兴致。
帅府里的人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轻视。
但此时此刻,高郁把这个名字拎了出来。
此言一出,立见奇效。
秦彦晖拄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高判官说得对。大公子是大王嫡长,天经地义。某这就去吕仙观迎接大公子回城!”
“末将附议!”
赵德彰抱拳跟上。
韩七也站了出来,瓮声瓮气:“俺去护驾。”
不到两息的工夫,厅里大半的将校都表了态。
有真心拥护的,比如秦彦晖。
嫡长继承,天经地义。这是他从蔡州军时代就信守的规矩。
有随波逐流的。
风向变了,他们也跟着变。
更有看出了门道的。
迎回马希振,正中各方下怀。
包括许德勋。
因为马希振不谙政务,不习军略。
他回来了,也只是竖一面大旗,做个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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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务和政务还是要依靠他们这些人。相互牵制,相互制衡。
但如果许德勋掌权呢?
许德勋手里有两万水师。
一旦大权独揽,高郁、秦彦晖、赵德彰这些马殷旧部,身家性命便再无保障了。
所以迎回一个“万事不理”的大公子,远比推举一个“大权独揽”的许德勋要稳妥得多。
高郁一句话,将棋局彻底翻转。
许彦文张了张嘴。
也许是想说“大公子久居道观、不理政务,恐难挑此大任”之类的。
—但四周的喧哗声已经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了。
他看了叔父一眼。
许德勋依旧坐在正榻上,面色如常。
然后他看了自己侄子一眼。
目光里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极淡极淡地摇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