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粒粒饱满,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
不算丰盛,但能看出不是敷衍。
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算不上什么好酒,但敞开了喝。
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但也不冷淡。
刘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陈象,右手边是庄三儿。
袁袭坐在末席,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
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
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
何敬洙浑身不自在。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
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怎么想都有些荒谬。
他闷头喝酒,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脸绷得紧紧的。
陈虎倒是洒脱。
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很快就笑了起来。
刘靖举杯,依次祝酒。
敬到姚彦章面前时,没说什么客套话。就说了一句:“辛苦了。”
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姚彦章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辣得灼喉。他咳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节帅客气。”
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何敬洙面前。
何敬洙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
他霍然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下颌绷得死紧,但没有失礼。
“何虞候辛苦。”
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切,不少一分客气。
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
“不敢。”
两人碰了碗。
就这两个字,就这一碗酒。
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
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整顿酒宴,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
既没有许官,也没有赐金。
甚至连一句“日后当重用”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
只是吃饭喝酒,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天气如何,路上好不好走,军中有没有伤病,粮草够不够吃。
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
但刘靖说了一句话,让姚彦章记住了。
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庄三儿带有醉意,嗓门越来越大,聊到了巴陵的战事。他拍着桌子说:“等打下巴陵,弟兄们好好歇几天!”
刘靖端着酒碗,淡淡说了一句:“打不下巴陵,谁也别想歇。打下了巴陵,该赏的一个不少。”
就这一句。
姚彦章听进去了。
刘靖传话说“率兵北上”,而非“只身赴潭州”。
这分量,姚彦章掂得出来。
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
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
让他继续带兵?
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
衡州的粮仓、城防、治地,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
他手里这一万多人,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
吃什么、喝什么,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
兵看似还是他的。
可粮不是,地不是,退路也不是。
刘靖让他继续带兵,不是信任。
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
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
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
那就打吧。
功名马上取。
酒宴散后,夜已经深了。
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
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
再后面,还有周述和庄绪。
走了一段路。
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今晚这席面——”
“嗯?”
“刘靖一不封官,二不赐赏。咱们举州归降,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他就请吃了顿饭?”
何敬洙压着嗓子,带着一股闷气。
“连个说法都没有。”
陈虎闻言回了一句:“何虞候,你指望什么说法?咱们是降将,又不是战将。没功劳在手,凭什么让人家又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