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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