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街比坊巷热闹些。沿街的肆铺开着门,有卖绢帛的,卖胡饼的,卖越窑瓷器的。
街边支着几个汤饼肆,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釜铫上面冒出来,混着葱葱和豚脂的香气。
杨妙言从车牖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
脸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不是愁云惨淡,就是木然麻木。
辎车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
路过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杨妙言注意到街边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子,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裋褐,一个蹲在路边佯装整理麻履,另一个靠在一棵槐树上,手里捏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炊饼。
两个人都不看辎车。
但杨妙言清楚,他们在看。
她见过这两个人。
上次出门也是他们暗中尾随。
只不过那时候一个在卖胡饼的肆铺前佯装买饼,另一个在坊角佯装问询坊名。
换了个位置,换了个动作。
人没换。
杨妙言放下了车牖的帷裳,靠在车壁上,阖上了双眸。
辎车颠簸着往前走着,车轮碾过夯土版筑的街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穿过了几条坊巷之后,转入了一条僻静的曲巷。
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宅邸,门首上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匾额,上书“公主府”三字。
字是杨行密当年亲笔写的。
那时候他还活着,杨妙言还没到及笄之年。
他说等你出阁的时候,阿耶再给你写一块更大的。
那块“更大的”匾额,始终没有写。
杨妙言坐在车舆内,透过帷裳的缝隙看着那三个字。漆已经裂了。
“公”字的一竖上头生了青苔。
“主”字的一点快要掉了。
该修了。
可她没有叫人修,修了也没用。
匾额上的字会旧,字后面那个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提裙步入了公主府。
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坊角的槐树底下,方才那两个尾随的暗桩还在。
蹲着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府门,朝靠着的那个使了个眼色。
靠着的那个从油麻纸包里掏出一块冷寒具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两人默契地分开,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
消失在了秋日午后的坊曲间。
……
公主府不大。
前后两进院子,外加东西两个跨院。
进了院子之后,迎面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原本画着一幅竹石图,如今画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
地上的落叶有人扫,花圃里的杂草有人拔。
堂室的门窗用桐油重新刷过,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漆器精工,但也不至于破败。
这就是徐温的手段。
不让你死,不让你穷,不让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去鸣冤的理由。
吃穿用度按着一个“不多不少”的尺度拨给你。
不够你钟鸣鼎食,但也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公主府的月俸,宗正寺每月按时发放,从未拖欠过一文。
每逢年节,徐温还会差人送来四时鲜果和应季的绸缎,附上一封措辞恭敬的拜帖。
面子做得滴水不漏。
可杨妙言知道,这份“体面”正是笼子的一部分。
你过得不好,你可以嗟怨。
嗟怨了,或许还有人同情你。
但你过得不好不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就连嗟怨的境地都没有了。
你只是被圈养着,像一只被喂饱了的鸟。
笼子干净,水食充足。
只不过笼门永远锁着。
杨妙言穿过庭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和两株芭蕉。
木樨早已谢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芭蕉叶子被秋风撕得有些破碎。
她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先王在世时种下的。
那时候她才髫年初褪,看着花匠把小树苗埋进土里,她蹲在旁边问先王:“阿耶,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
先王笑着说:“等妙言长大了,它就开花了。”
树早就开了花。
年年秋天都开,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