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球紧盯着他。
赵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都虞候,属下也不知信里写了什么。”
“但将军看完那卷绢帛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样,颓然跌坐在交杌上。”
“属下上前搀扶,隐约听见将军红着眼眶,从嗓子眼里哽咽出两个字。”
“哪两个字?”
李彦图急问。
“‘大兄’。”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彦图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
黎球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六百里加急。主将失态。
急令班师。大兄。
“卢使君……殁了。”
黎球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结论。
李彦图头皮一炸:“使君死了?!那卢光睦急着赶回去……”
“回去作甚?”
黎球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书案上,眼中凶光毕露。
“卢光稠一死,虔州必乱!”
“大郎君延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如何镇得住六县的骄兵悍将?”
“卢光睦手里捏着一万精锐,此时急吼吼地赶回去,你当他真是去替大侄子撑场面的?”
李彦图愣在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黎兄的意思是……他要夺位?”
“这等事在如今这世道还少么?”
黎球冷笑连连,眼底透着洞悉人性的毒辣。
“他若夺位,虔州必生内乱,你我跟着回去就是替他填命的!”
黎球顿了顿,逼近一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卢光睦真是个大忠臣,回去辅佐侄子,那新主上位,为了坐稳位子,头一件事也是褫夺兵权、清洗旧将以立威!”
“等刘靖的新政压下来,你我手底下的兵权、田产,全得被人连根拔起!”
他一把攥住李彦图的甲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李兄,他们卢家叔侄不管是内讧争权,还是联手投献刘靖,人家都有退路,大不了当个富家翁。”
“你我呢?你我有退路么?!”
李彦图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
黎球拉过交椅坐下来,拿手指点着自己的膝盖。
“刘节帅那个人,你我都见识过了。”
“他治下推行的是什么?丈量田亩,清查隐户,锁厅试,摊丁入亩。”
“每到一地,头一件事就是把地方上的军头武将全部褫夺军权,换上他自己的人。”
“洪州的钟匡时什么下场?降了,圈禁起来当闲人养着。”
“袁州的彭玕什么下场?交了兵权,当富家翁。”
“听着挺好,那是他们识趣,主动把位子让出来的。”
“咱们呢?咱们有那个资格当富家翁么?”
李彦图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黎球说的是实话。
卢家归顺刘靖,那是主公做的决定,和他们这些下面的将校没有半点关系。
卢家人有联姻的情分,有纳土的功劳,刘靖自然会善待。
他们黎球、李彦图算什么?
旧主的旧将,死人的残部。
刘靖要收拾湖南,要收拾巴陵,要收拾张佶,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虔州。
等他腾出手来呢?
虔州军两万多人,全是卢家的老底子。
刘靖会允许这么一支军队存在?
做梦。
“你看看刘靖在洪州、抚州是怎么干的。”
黎球冷哼一声:“新政一推,军中但凡有侵占民田的、克扣军饷的、私养部曲的,一律革职查办。”
“问你一句,咱们虔州军里头,有几个人底子是干净的?”
李彦图垂下了眼。
他底子当然不干净。
虔州六县的军将,谁没在地方上占几百亩田?
谁没在军饷里头揩几百缗油水?
这都是军汉吃粮的老规矩,百十年了,谁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刘靖不这么看。
刘靖的规矩,是一套全新的规矩。
在这套新规矩里,他们这些旧军头,就是最碍眼的东西。
“黎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球站起来,走到李彦图面前,声音压了下去。
“卢使君死了,大郎君根基不稳。”
“刘靖远在巴陵,围困岳州,腾不出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