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之撑着下巴,出神地望天,自言自语:唉……我该如何是好?他听后,本就对李系不甚好的态度瞬间跌至谷底,甚至想将那人从床上揪起来打一顿!
他们龙武军的大帅,岂是他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遗孤能肖想的?光凭一个身份便想让他们大帅、他们河西氏族押上身家助他复国,不仅如此,还痴心妄想同他们尊敬崇拜的大帅行分桃断袖之事一一岂有此理!!
别说他是个前朝遗孤,就算大燕还在、他是太子、是皇帝也不行!哪知,李系竟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更不知玉匣中装的是玉玺;而在大帅亮明身份、按计划要软禁他时,那人竞直接扭头就走,撂翻守兵,飞身而去,下落不明。
他人走得毫不留情,大帅的心与魂却跟着他一道走了。李系离去后,大帅闹着要出动军队,掘地三尺也要将李系寻回来,任谁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被其亲姐裴大掌柜一巴掌打下去,方才终结了这场闹剧。后来不知裴家姐弟说了什么,裴大掌柜震怒,将大帅罚去跪祠堂跪了三日三夜。
他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当初其实是自家大帅一直隐瞒身份,欺骗李系;不仅如此,在对人家做出了那等事后,不但不坦诚身份,甚至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拿到玉玺后便立马要软禁人家一一
这事儿换谁谁都不能忍。
说实话,他知道事情全貌后,深觉大帅此事做得及其不厚道。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去骂、去谴责自己的上司,遂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统一口径、强行挽尊说李系不堪大任、大帅何必介怀。李系消失了近一年,方才重新出现在成都府,接着迅速崭露头角,平乱、大破南诏…从一个小小都头一路攀升至行军司马,西川军也从寻常一路军阀摇身一变,成为西南霸主。
大帅在得知李系下落后,当下便要撂挑子去巴蜀寻人,连裴大掌柜的巴掌和鞭子都不好使。最后裴大掌柜同他立下誓约,只能任性一回,去完回来后,老追不回人,便不可再去。
裴啸之兴冲冲地离开凉州,失魂落魄地归来。他千里迢迢赶到巴蜀,却被拒之门外,连李系的面都未见着。大帅是个守约之人,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离开河西,只遣人送拜帖与礼物,只求见他一面。
当然,收效是一点都没有的。
说起来,那些礼物皆是他替大帅安排送出的。每每看着各色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流去巴蜀,又如流水般从巴蜀流回,他都忍不住感叹一一
风水轮流转,命运二字,实在难勘透。
李系曾心悦大帅,大帅亦并非无意。只不过他一叶障目,识不清自己的心。而待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后,对方却不肯要了。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每每想到自己是那个间接促成二人决裂之人,他心中的歉意便愈发浓烈,无处抒发。
可做了便是做了,他当初对殿下口出狂言,若殿下要算旧账,他也认了,毕竞主公都已如愿归顺,他一个手下办事的,即便出自张家、带兵几万又能如何只是道理虽摆在那里,那铡刀终于要落下时,滋味实在是……张文憬越想,越觉头皮发紧。
李系见他不敢见自己,有些无奈地朝他招手:“张将军,到你了,你且上来吧。”
张文憬愈发紧张得不敢动弹。
站在帅台下的裴啸之见状,蹙眉"啧"了一声:“张昭朔,愣着作甚?殿下唤你,还不快上去!”
张文憬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领赏。
张谨展开名册,朗声念道:“依《燕军功勋律》,经各部逐级核验,燕王殿下亲自审定一一”
“龙武军牙内都指挥使张文憬,于郿县、武功、兴平、咸阳诸战中,统筹后勤,调度辎重,规划行军路线,保障前军推进有功。特于全军之前,予以表彰。”
他念完,旁边的文员便将准备好的二百两银子与布匹搬了出来。接着,李系走下帅台,来到他面前。
张文憬手心全是汗,紧张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下去。李系见他头垂得快埋进胸膛里了,忍不住调侃道:“张将军,孤有这般可怕么?”
张文憬心一紧,连忙拱手,结巴道:“不不不不、不可怕!”说罢才察觉自己这模样有多可笑,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李系将一枚纯金浇筑的精致勋章别到他胸前,微笑道:“裴大帅时常同孤提起你。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战场上,赢的是刀兵,更是粮道。”“诸将都看见了,此战破郿县、下武功、取兴平、围咸阳,前锋日日推进,粮车却一日未断;伤兵后撤有序,军械补给未缺,民夫转运未乱。”“杀敌者有功,养军者亦有功。张文憬,你之功,不在阵前诸将之下。”他看着张文憬,瑞凤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善意,“多谢。”说完,一旁的燕军嫡系率先进行鼓掌。
新加入燕军大家庭的龙武军将士不知鼓掌作甚,但见旁人都在鼓掌,便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时间,校场掌声雷动。
张文憬整个人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除了点头谢恩外,更是眼神闪烁,想看李系又不敢看。
这、这人怎的、怎的这般设……
自己曾经那般对他,他却不计前嫌,记得他做的事情,甚至说、说一一说多谢他!
殿下竟然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