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陆云逸问道:“从去年开始,都司便着手收购城中工坊,如今半年过去,进展如何?”
李贤脸色凝重,坐直身体,轻声回道:“回禀大人,都司目前已收购各类民生工坊共一百九十一座。
其中函盖粮食加工、布匹织造、生活用具制作、种子培育,以及各类农具生产等。
这些工坊占整个都司工坊总数的三成,但仅在民生领域,便已占据六成分额。
每座工坊都派遣了擅长管理的掌柜与吏员,去年已有少许结馀。
今年都司还计划收购一些冶铁工坊,另外,对外运营的车马行,也打算酌情接手。”
“城中的车马行都要转手?为何?”陆云逸面露疑惑。
李贤苦笑道:“大人,车马行这门生意本就辛苦,许多车行全靠高价维修车马勉强维持。
但都司严令各车马行不得哄抬维修价格,目的是维护东西商路的商队利益。
如此一来,许多车马行便难以为继。
另外,都司还会征收商税,据下官推算,城中仅有四家车马行能有盈馀,但利润微薄,一年结馀不过一二百两银子,这般辛苦却回报甚少,掌柜们自然觉得不划算。
所以若是他们有意出让,都司便顺势接手。”
陆云逸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都司如今虽商贸繁华,但对商贾的限制颇为严苛,还征收着天下独一份的商税。
若非关内关外往返的利润极高,加之都司出产的货物价格低廉,这些商队根本不会前来。
他接着发问:“这些商行可有监管措施?
别到时候都司将民生相关的商行尽数掌控,反倒被贪官污吏窃取利润,弄得百姓困苦不堪,那可就好心办了坏事。”
听到这里,李贤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即便他在南北两朝都曾担任高官,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的先见之明,实在令人叹服。
李贤回道:“邹靖大人已在各商行中派驻两名吏员负责监管,他们互不从属,相互监督。
当然,贪腐之事终究无法杜绝,但此举能大大减少此类现象。
另外,刘大人还提出高薪养廉之策,给管事,以及监管吏员多发俸禄,让他们一家老小能过得体面。
同时对贪腐行为施以严惩,绝不姑息。
这两项措施相结合,即便有小利可图,他们也未必敢轻易伸手,如此便能安稳许多。”
说到这里,李贤抿了抿嘴,补充道:“此法极为精妙,确实有效遏制了贪腐横行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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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时的政令只能管一时,时间一长,两年、三年之后,这等政令便会过时,对贪腐的制衡力也会大打折扣。
若是再拉长到十年,恐怕连监察人员都会同流合污。
到时候上下沆瀣一气,都司衙门便成了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所见所闻皆是太平享乐,可真正工坊之内,却已是人间地狱。”
李贤一愣,佩服地摇了摇头:“大人英明!下官在故元朝廷任职时,便是这般光景。
乌萨尔汗继位后,也曾大力惩治贪腐,誓要让北元重回巅峰。
但最后查来查去,抓到的都是自己人,只能无奈作罢,贪腐之风愈发猖獗,这个过程,前后不过三年而已。
陆云逸笑了笑:“以北元朝廷那般松散的架构,能维持三年反腐,已是殊为不易。”
他话锋一转,感慨道,真正能够维持百年不变的,唯有教化礼法以及利益勾连。”
话音落下,李贤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放在桌下的手掌紧紧攥起。
他的家族在草原兴盛了数百年,对于如何苟全性命、延续家族、拉拢敌友,有着一套独到法门,而其中的内核,正是利益二字。
紧接着,便听陆云逸缓缓开口:“本将有一个疑惑,你可否给本将解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大人请讲。”
陆云逸顿了顿,笑道:“东察合台汗国被帖木儿帝国打得丢盔弃甲,连国都都失守了,黄金家族威望大失为何还能维持如此庞大的利益集团?”
此话一出,李贤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剧烈摇晃,整个人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
他怎么会知道?
此时此刻,李贤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在真正操持北并行都司的商贸事务后,才知晓,这一切的内核,在东察合台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