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在心里稳了稳神。
别慌。
有可能是白天厂里不顺心,回来脸色不好看。
阎阜贵清了清嗓子,先从闲话聊起。
“老刘,最近厂里忙不忙?听说锻工车间接了个大活儿?”
“还行,忙归忙,习惯了。”
随便一句,就打发了。
阎阜贵不气馁,接着往下聊。
“你们车间那几台锻锤,听说是苏联进口的?”
“嗯,一百五十公斤的空气锤,全厂就我们车间有。”
“了不得,了不得。”
阎阜贵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这么金贵的设备,一般人可操作不了,没个十年八年功夫,碰都不敢碰吧?”
刘海中哼了一声。
没接话。
搁往常,这种夸奖他早就顺杆爬了。
什么“那是,当年我学这个的时候”,什么“你不知道,这锻锤的脾气”,能讲半个钟头不带喘气的。
今天不一样。
他知道阎阜贵来干什么。
既然知道,那就没必要配合他绕弯子。
你绕,我不接。
看你怎么往下编。
阎阜贵又扯了两句闲话。
刘海中“嗯”“啊”“是吗”,三个字轮着用。
阎阜贵心里开始打鼓。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哪是炮仗脾气?
这分明是个闷罐子。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话术翻一遍,决定不再绕了。
再绕下去,天都聊死了。
“老刘,今早解成那孩子过来,没给你添麻烦吧?”
话题一转,切入正题。
刘海中端起桌上茶缸子,喝一口,不紧不慢。
“没添麻烦,小年轻嘛,上门坐坐,正常。”
“那孩子回去跟我说,你愿意考虑考虑?”
阎阜贵把话递过去,眼睛盯着刘海中。
刘海中把茶缸子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两下。
“老阎。”
“嗯?”
“咱俩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阎阜贵的后背绷起来。
来了。
“这事儿,办不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
阎阜贵愣住。
他准备一肚子的话——怎么夸刘海中手艺好,怎么把他架高,怎么让他自己开口说“行,我收了”。
一个字都没用上。
人家直接把路堵死。
“老刘,这”
“你听我说完。”
刘海中把手一抬,手掌朝外,那意思是——别插嘴。
“不是我不想帮忙,是我能力有限。”
“锻工车间收徒弟,那得车间主任点头,得厂里批指标。”
“我一个六级工,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哪有那么大脸面?”
阎阜贵张了张嘴。
“可解成那孩子跟我说,你——”
“我说考虑考虑,是客气话。”
刘海中语气平平。
“总不能当着孩子面说死吧?多不好看,但你是大人,咱说大人话——这事我真办不了。”
阎阜贵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他没想到,是真没想到。
他把刘海中研究了一天。
什么炮仗脾气,什么好面子,什么你夸他手艺比送两瓶酒都管用。
全白研究了。
今天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刘海中,跟他想象中的那个刘海中,压根不是一个人。
“老刘,你是不是”
阎阜贵斟酌着措辞,想找个突破口。
“有什么顾虑?你跟我说,咱商量。”
“没什么顾虑。”
刘海中摊了摊手。
“就是能力有限,我在车间说了不算,你找我,找错人了。”
阎阜贵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刘,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六级工!”
“整个锻工车间谁不服你?你要说没这个能耐,全院谁信?”
“老阎。”
刘海中打断他,声调往上提一截。
“我说没这个能耐,就是没这个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