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 / 4)

第245章番外二

政儿坐在那张对于他来说还略显宽大的王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底下的大臣们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声泪俱下,还有人拍着笏板威胁要撞柱。

帘子后面,,赵絮晚听着那些声音,面色平静如水。她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不是在吵国事,是在吵自己的位置。异人走了,新王登基,权力要重新分配,利益要重新划分,每个人都要在新朝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吕不韦是相国,摄政,位极人臣,谁也动不了他。可相国之下呢?谁掌兵权?谁主政务?谁管钱粮?谁出使六国?

这些,都需要重新定。

“太后,"帘子外,一个老臣跪伏于地,声音洪亮,“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王丧仪,丧仪未毕,朝政可暂缓…”

“先王的丧仪已经在办了。“赵絮晚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先王临走前特意嘱咐了要一切从简。”

老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帘子后面已经没有声音了。政儿坐在王座上,听着阿母和朝臣们一来一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阿父在的时候,他从未觉得朝堂上的事有多难,阿父坐在那里,不用说话,那些朝臣就不敢造次。如今阿父不在了,他坐在这里,那些朝臣依旧在吵,可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太子”,现在是“王上”。

可这个“王上",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退朝。”他终于开口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争吵的朝臣们愣住,齐齐看向王座上的少年。冕旒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吕相,丧仪之事,你全权处置。"政儿的声音不紧不慢,“其他事,等先王入土后再议。”

吕不韦俯首:“臣遵旨。”

政儿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动,他没有再看那些朝臣,转身大步走向侧殿,身后,内侍们连忙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帘子后面,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

政儿回到寝殿时,赵絮晚已经在了。

她坐在榻边,政儿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阿母,我不想上朝。”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因为常年练武而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薄的茧,可此刻,它们微微蜷缩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孩子。“他们不把我当王上,"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个孩子,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孩子。”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那手已经比她的大了,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可握在她手里,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政儿,你阿父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忽然问。政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阿父十三岁的时候,在邯郸为质。“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他一个人远离故乡,没有一兵一卒可以依靠,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人随意杀掉。政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撑过来了。“赵絮晚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赵国就不会再把他当回事,秦国也不会再记得他,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握紧他的手,“你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因为你是孩子,是因为你阿父相信你可以,他走之前,把秦国交给你,不是交给那些朝臣,是交给你。”政儿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稳,“阿母,我不会让阿父失望的。”赵絮晚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他小时候那样。“去歇一会儿吧,等会儿还要去灵前守夜。”政儿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母,你是不是还在难过?”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微微一笑。“阿母没事。”

政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知道那不是真的,却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异人的灵柩停放在正殿,白幡飘扬,香火缭绕,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朝臣,有宗室,也有各国派来的使节。

赵絮晚跪在灵前,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如纸,身后是政儿和玲儿,挣儿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阿父躺在那个大盒子里,不会再醒来了,他哭了好几次,哭累了就靠在阿母身上睡,醒了又哭,反反复复,眼睛肿得像核桃。政儿一直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内侍几次来请他用膳,他都摇头,赵絮晚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让阿月端了一碗粥来,放在他手边。政儿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胀得很大,糊在一起,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异人下葬那天,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送葬队伍的旗帜上,落在马车顶棚上,落在那具漆黑的灵柩上,送葬的队伍从咸阳宫出发,一路向东,向雍城的方向缓缓行进赵絮晚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飘进来